星星美展受到社会各界密切关注

１２月，《美术》发表了高焰根据星星美展《自备意见本》提纲重写的文章《不是对话，是谈心》。文中写道：自从看到首届星星美展，我便注视到你们辨认生活的能力；关心着你们表现自己的生活感觉和意象，不拘一格钻研表现手法、寻找相应的形式所作的努力。你们的探索，应得到社会的允许和爱护；而你们也应虚心倾听各方面的意见，进行实事求是的分析，……

整个世界在循着不依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发展着。这个世界包括你们，也包括你们在特定的历史条件造成的困境中，所从事的艺术活动。正像没有任何人能够穷尽真理一样，艺术领域也永远不能被包括数千年来所有从事艺术活动的人们所穷尽。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世界，何等博大呵

文化，思想，艺术……长期被禁锢，一旦窗户敞开，外界的五光十色乍射进来，形成眼花缭乱，这也是一种惩罚。历史的惩罚够惨的了：

机会主义得势，必有无政府主义来惩罚；

强求舆论一律，后果是逢迎拍马，说假话成风，党的实事求是传统被践踏；

现代迷信的形成，带来２０多年各种失误，特别是十年动乱，经济濒临崩溃，真理也被蒙上灰尘；……

眼花缭乱并不可怕，迎上去，辨认，识别，选择，扬弃，走自己的新路就是了。

我们几代人，用青春，用生命之火，换取的最可贵的经验，应当属：尊重客观，人们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必须把握客观规律。违背客观规律越远，得到的惩罚越大。

艺术也是有其客观规律的。

首届展出的《贝多芬》、《沉默》……和《爱因斯坦》像等，二届展出的不少牵动我心的作品，都使我不能漠然走出展厅。

从砍伐了的木树桩上生出的新条，从女娲和后羿的造型，从《祖国啊，祖国》的炽热感情，从初展双翅的《鸟》，从《长城，往日光荣》、《长城-烽火台》表现的今昔生活的哲理，从《挑补绣女工》作者和《热》以及几幅无题画的作者为民请命的执着的态度……，可以期望："星星"，应该是蕴积着旺盛冲刺能力的年轻强者。

为什么《街道生产组的挑补绣女工》中打呵欠的形象却发人深省

违背客观规律，很多大的"失误"，遗留了严重的后果。不允许抱怨、不允许不满，还会招致惩罚的。但抱怨、不满之余，请和我们大家一起再唱"全靠自己救自己"吧这自己，不仅是手工生产组的女知青，也包括我，包括你们，包括"开明长者"，包括立志革除社会弊端的人们，包括攻尖端的能人和学者，也包括至今仍牵着水牛劳作土地的老大伯，和卖冰棍的大婶……

表同情，或自命为民请命，如果缺乏对人们的足够的尊重，或说没有较充分地发掘和喜欢人们身上值得敬重的品格，将引出什么效果

牵水牛的老大伯，卖冰棍的大婶，挑补绣女工……对自己的画像是默认还是不以为然作者应了解：生活里的人对作品里自己的形象反映如何。壁画《生命的赞歌》作者应该弥补的，恐怕也在此吧

既叫"星星画会"，作者总应该更自觉地注意你笔下的人物活动的社会意义，估量到蕴藏在你为之呐喊的人们心灵里的热，光和力……

５０年代中，在意大利一个现代绘画展览，我曾力争发表其中一幅描写酒吧间女郎的油画。因为听说作者是共产党人。画中涂红抹绿的女郎，却有一副深邃的、压抑着心底郁愤的眼神，令人心为之震动。难道作者不是借此对于当年的历史错误--武装斗争已取得重大胜利，人民即将取得的政权，却被资产阶级一手拿去的一种表示吗生活里存在陷于不幸生涯的妇女，作者把握了生活真实，进而理解了人物的心境，借这个特定形象，对逆转的那个社会潮流作了应有的表示，很能启发人思考历史，思考现状和未来。

让我们更清醒的认识我们身处的当代历史潮流，并为逼退死守阵脚的封建残余--那些丑的、恶的、伪善的东西，争取进步与光明不断增长而奋斗。

朱金石的自画像和其他人的肖像，使人警惕。不免发出苦笑。但愿作者和他的朋友们并不是这等模样。我爱年轻的思考的一代，探索前进的一代，企望少出垮掉的一代。

估计总是因为这些肖像有几分像，你们才把它挂出来。不知是对影自怜自我欣赏还是自我嘲讽由此，我不禁想问：你们可曾觉察到，你们各有各的面貌、思想境界和品格，都应该，也必将不停顿地改变。希望更自觉地进行这种自我造就。

包炮从动乱的十年走过来，今天如何选择自己的艺术道路，很自然地引人关注。

汉白玉雕成的《鸟》，墨玉的《猫头鹰》，还是比较美的。其他几件，虽不无可取，却给人迷惘、混沌之感，不知所云。这样看待生活，这样进行艺术处理，即使今天有人点头，但愿日后你自己终于引以为憾。看一个同志，不在一时一事，看一个艺术家，也不在一两次展出作品的成败。法国现代画家埃利翁从最早的《一对碗》，经抽象、立体，到政治内容鲜明的具象作品《五月见闻》，几十年的追求、探索证明：还是与人民为伍，表现人民的生活动向的好。

从"星星"首届展出的《沉默》……等，看得出王克平是勤于思考，敢于直谏，艺术想像也很活跃的。虽然某些作品已透出变态心理，尚属初露，总期望能健康成长。这次展出的毛色斑斓的小兽等，想像力丰富，利用天然材料确有些聪明。但有些作品，却令人担心，你艺术上的病变若再有发展，就不妙了。

例如：一个外地男观众，端详着像半截雕花桌腿般的木头，忽然指给他的同伴说："这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呀"

请认真想想吧，用弗洛伊德心理学来验证作品，岂不把创作与欣赏整个艺术活动抛到了九霄云外

雕出一支巨大的黑手，手心里攥着一块面团似的女性躯体，意思可以懂，是揭露依仗权势玩弄女性的恶势力。歌颂庶民与清官，谴责与惩罚抢男霸女的权贵，曾成为古典戏剧中一再出现的主题。在我们当今社会，虽也存在掩盖、包庇坏人坏事的官僚主义和其他旧习惯，却不存在不允许向坏人坏事作斗争的道理。你暴露恶势力，竟把被蹂躏的女性处理成没有灵魂的。这就把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与持权行恶者一起丑化，都摆在鞭笞位置了。西方"黑色幽默"的观点、创作意图与效果有何可取

为了力与情的表现更加深化，人体，是我们必须努力探索的领域。但是，过分聪明的王克平，利用木质材料的自然疤，雕出畸形的人体，很令人反感。有的像生了皮肤肿瘤，丑啊看后就像吃了苍蝇想呕吐。

陈延生的《陨》，支离破碎，像噩梦的含混不清的碎片。从中找不到什么美。

漫画鞭笞丑恶的东西。人们赞美对于丑恶进行鞭笞，因此，漫画是美术。但却没有弄懂《陨》抨击什么，或痛惜什么。走出展厅，我还在试图把这一组奇形怪状的东西从眼底映像上冲洗掉。

不久前，展出了方成漫画，仅从他的内部讽刺画来看，特别是近三年的作品，对我们社会的弊端，进行各种各样的揭露、讽刺、挖苦、抨击，尖刻、风趣、直率、淋漓痛快，有胆识、有智慧、有水平。群众看得懂，共鸣很强。它的美学价值体现在它的社会功能里。它吸引人们看了还想再看。

星星美展年轻作者是否也可考虑：发挥你们锋芒锐利，情感炽烈……的长处，借鉴他的明朗，易于被接受，富于民族风格……的优点呢

我一向由衷地喜欢罗丹的雕塑，梵·高的油画。罗丹对人的理解，梵·高对自然的感受，跨越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阶级和国度，引发出心灵的共鸣。但是看西方现代某些流派的作品，往往格格不入。日本画坛，在５０、６０年代，抽象派也风靡一时，但在人民文化生活中，在艺术史上，不可磨灭的，是东山魁夷等大师的艺术。

艺术，毕竟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有其社会功能。作品也要经得起社会实践的检验。

让观众站在展品面前猜谜，就不成其为艺术欣赏了。我宁可把那类现象叫做色彩或点线面的游戏。

肖大元的《春天的信息》，如果不是抽象的色点和线圈，而能下功夫画出苍劲的大树，画出荣发枝头的绿芽，那信息不是更亲切感人吗

如果作品不能成为作者与观众心灵之间的桥梁，作品还有什么社会价值呢

十年动乱，使你们大都失去了专业学习美术的机会。但你们如饥似渴地自学，从四面八方摄取、吸收，使你们不受现成艺术程式的束缚。但，为了观众，为了你们无羁绊的表现欲愿不受技巧不成熟的限制，建议你们在继续探索生活的堂奥的同时，下苦功夫磨练技巧，花大力气寻求与观众情思相通的艺术语言，特别着重去从民族文化艺术宝库中寻求。

配诗，虽使人略感失之晦涩，但我从《也许》、《白洋淀》、《让我们一块儿走吧》……还是听到共同语言的。

为什么要晦涩早年，我们在三座大山压顶时，追求光明、呼唤自由，而又要争取报纸副刊发表，才要词烛隐微，情思不能太露。这却不同于思辨欠明晰。

以欧洲的未来主义而论，它的多少诗人、画家都陨灭了。而马雅可夫斯基，以一个年轻的未来主义诗人，终于成为苏联文学史上最优秀最有才华的无产阶级革命诗人。他的名作《开会谜》，不仅击中了年轻苏维埃当时存在弊端；５０年后我们现在读了，对照我们现社会的某些现象，谁不惊叹早已被不幸而言中呢就是在西欧，也有不少出色的作家、诗人、艺术家经历了现代形式主义的道路而终于走向现实主义。这说明，艺术流派并不决定艺术家的道路、而决定的因素是艺术家的生活道路。马雅可夫斯基是从列宁、高尔基、卢那卡尔斯基……特别是当时新社会的主人翁--青年工人和战士们身上吸取力量和智慧，而不朽的。

你们大都是于１９７６年带血的春雨中，从天安门广场起步。四年多以来，走过新的曲折。因为路本来不是笔直而平坦的，不允许曲折是不对的。

像各种艺术流派在运动着的世界中，或发展，或衰退，或消失，星星美展不会停顿。想不衰退，不昙花一现，只要继续从人民吸取力量和智慧，想人民所想，用人民的语言，说人民要说的话，和人民心灵交融在一起。

好，让我们一块儿走。